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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日好文分享之19号床的病人

  1.

  躺在手术室冰冷床上的那一刻,头顶的灯明晃晃的,麻药也好像起了作用,全身僵硬,无法动弹,手脚变得不是自己的,心却仿佛在远观,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包围着我,那是一种即将掉落到一个不明深渊的恐惧,不知这场磨难将持续到何时的恐惧,清楚的感觉自己身体某一部位被手术刀剖开,凉凉的,脑海里更高层的意识像是回到好多年前……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,一点一点长成了如今这幅模样。

  她,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朝天辫,小脸总是红扑扑的,像熟透了的苹果,鼻涕一抽一抽的,永远流不完。妈妈出门对她说:“待在沙发上,别乱动,等妈妈回来”妈妈一走,小姑娘就挣扎着往下挪动,胖乎乎的身子敌不过沙发的高度,就是下不来,潜意识里我想走上前帮助她,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一步也挪不动。几个小时过去了,她都没成功,妈妈回来后见女儿竟然还在沙发上,笑着抱起她,亲亲脸蛋,夸她是个听话的乖宝宝。

  稍微长大了一点后,还是同一个沙发,这时候她已经可以自由的上下翻腾了,却不小心一头栽倒在旁边装满鸡蛋的篮子里,挣扎着爬起来后,头上扎的全是蛋壳,脸上的蛋黄液和鼻涕眼泪混作一团,哭声吸引了做饭的姥爷,慌忙跑过来,温柔的把她抱在怀里,轻轻地拍着背,耐心把壳渣一点点的挑出来,一个劲的对着她承认错误,怪自己大意,没有看好她。看着安静的躺在姥爷怀里抽噎的小可怜儿,我笑了,心想:真好啊,那个时候疼了可以放声大哭,有人哄,有人陪。

  后来越长越大了,家人想让她受到好的教育,考虑搬到城里去,上县城的小学。搬家那天,天空湛蓝湛蓝的,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,让人睁不开眼。一家四口,坐在堆满家具的货车后边,相视而笑。城里有她的哥哥,姐姐,他们又可以一起玩了,开学的前一天晚上,她激动的都睡不着觉,看着她上扬的嘴角,我也跟着笑起来。

  带着所有的热情和希望,她踏进了教室的大门,来自农村的她,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,满脸笑意,努力和身边的人交朋友,释放着一个孩子最大的善意,却被别人嫌弃土,丑,因为长相,不断的被嘲讽,我茫然的看着晚上她偷偷的在被窝里哭泣。还有那么一些人,下课后趁她不在翻出她的日记本当着大家的面读起来,等她回到教室的时候,满脸的诧异和不理解,面红耳赤的抢回日记本后,趴在课桌上眼泪滴答滴答的就这么掉了一节课。牙齿咬的咯咯响,小手在桌底下握的紧紧的,小心翼翼的隐藏起自己的羞怒与愤恨。那段时期,经常上课不由的出神,等回过神来,笔头已经穿过了好几页纸,渗透了一大片笔水。

  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不同是要受到歧视的。

  她似乎很笨,很简单的东西却怎么也不开窍,我在旁边看的着急,五言四句的古诗愣是听她念了一周,可想而知,成绩自然很差。所以,与别的孩子不同,她是最不喜欢过年的,每到那个时候,大人们总是坐在一起攀比自己的孩子,成绩怎么样,得了什么奖,那些孩子考得好的亲戚神采飞扬,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,腰杆仿佛也挺直了几分。每到这时候,妈妈总是沉默不语,瞥向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心上,每年初一她都要躲在房间大哭一场,这一哭,哭了十几年。

  看着她一点点的长大,多少次受了欺负,一个人偷偷的抹泪,为了能考上大学,弥补语数外的不足,选择了艺考,水分,素描,没日没夜的练习,可还是落榜了,无奈之下,又是一年365天的努力,终于以差两分的成绩补录到现在的这所学校。

  谈不上满意不满意,只是觉得好像很满足于现在的一切。

  她看着父母无休止的争吵,到离婚,姥爷开车载人翻车,因为这场事故家里背上了官司,大姨家的妹妹去世了,大姨小姨姥爷都住了院,整个家都乱七八糟的,不愿意回家的她,去杭州打工,结果差点死到杭州,在去医院的路上,和妈妈骑得电动车被三轮车挂倒在了人来人往的马路上……医生见到她的时候眉头一蹙,说道怎么这么严重了才来看。

  2.

  手术何时结束的我不知道,视力慢慢恢复正常,抬起头看着发白的天花板,接着听觉恢复了,我望着眼前的病房,恍若深处幻境,抬起手,偷偷擦掉了流出来的泪。

  大二实习的暑假,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对劲,去检查,结果是纤维瘤,还长了好几个,战战兢兢的过了一个学期,所以才有了手术中的那一幕。

  医院的床,怎么睡都不舒服,掺杂着浓浓的消毒水味,身体稍微动一下,都好像扯动伤口,隐隐作痛,折腾了一晚上,迷迷糊糊睡着了,梦里又回到从前……

  那时候,小学的班主任老师总是笑盈盈的,那双眼睛好像溢满了温柔,她不嫌弃我那蹩脚的普通话,鼓励我画画,夸我声音好听,认真对我的每篇作文写出评语,在全班面前夸奖我,鼓励我积极发言,那稚嫩的声音仿佛仍在留在耳畔,于是备受鼓舞的我,一出板报就是十多年,一唱歌就是十多年,一写文字就是十多年。

  在那所并没有受到多少善意的学校,但却碰到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位朋友,她把我的生日,从认识起记到现在;在复读的时候,每一个同桌和同组的人都给了我许多包容,在那个本来很苦的时光里我却过得很轻松和愉快;在大学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同学,遇到了很好的舍友,遇到了很可爱的学弟学妹,遇到了很棒的学姐,遇到了超级好的导员和很多很认真很温柔的老师。

  她们给的温暖,足以慰我很久很久。

  我还有一个愿意陪着我一起长大的妈妈,一个很乖的读医科大的弟弟,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我留着的姥姥,有很好的舅舅姨姨,有很亲的兄弟姐妹。是因为遇到了他们,我才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,是因为遇到了他们,我感觉到温暖,感觉到人间很值得。

  一直都知道自己笨,所以也很努力,考试完后帮统计学老师核对卷子的时候老师说,你看了你的成绩了吧,是不是班里最高的,我故作淡定的说:“嗯,还挺开心的”。其实已经开心炸了,早在楼道里蹦了好几圈了,那天就发朋友圈说:努力是个好东西。

  可能在别人眼里不以为然,但在我眼里这张97分的卷子是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甜的糖。

  3

  其实我知道,每个人都会有不能言说的苦难和不愿意面对的回忆,但这些总会过去,我不知道还得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成长为真正勇敢乐观的人,但是我将去学着成为这样的人,去面对这些事情。以前一直觉得,死一点都不可怕,但得知自己生病的那一刻,内心恐惧到直接崩溃。在医院的这些日子里,感觉就像生了场大病,不感冒不发烧,闻着消毒水的味道,头晕恶心,度日如年。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,生病真的是一个很难受的事情。好在人生总是美好的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 时间是良药,在人生的旅途上,只要生命未终结,我们就都会康复的。

  现在19号病人已经出院了,要开始她的新生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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